微微

【毕深】荆棘之下

-荆棘之下-

陈深嗅着指尖夹着的香烟的青草味儿,或许这样会让他的心情更好点,虽然他已经坐在车里很久了,在正午的阳光里,他和毕忠良专属的轿车就安静的停在特别行动处的院子角落,好像蛰伏的冬眠的野兽,还挂着些许昨夜落雪的凌厉冰冷。

他这个时候还记得米高梅的一场近似约会的接头,沈秋霞端庄美丽的面孔蒙着淡薄的纱,陈深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即便不再愿意刻意去牢记,女人脸庞上生死离别前的唯一一个微笑也会不由自主的浮现。

“等了很久?”

毕忠良打开车门的时候陈深的烟也燃到了尽头,他抿唇微微一笑,仰头望住男人,对方浸于逆光的午后,身上披着棕色得体的长风衣,夹带着几分冬日的凉意朝陈深扑面而来。

等到对方的手慢条斯理的抬起陈深的下巴,他眸心才闪现出一丝局促,口中不由嘟囔老毕别闹。

等车子启动离开行动处大门,陈深深呼吸着目光笔直向前,淡漠的似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般的沧桑,毕忠良坐在副驾驶上不言不语,一丝不苟的冷肃。两个人就真的像一对真正的上下级一样,没有逾越的界限,遥远殊途的自制。

他送毕忠良去梅机关开会,轿车行驶的一如既往的又平又稳,街道上这个时间人不算多,白雪皑皑反射的阳光轻盈的照耀着这片孤岛,天空中厚重云层的堆积下似乎还有孤独的鸟儿飞过不见踪影。

陈深斜睨了一眼身旁的人,嘴角轻微弯起猫儿的弧度,他白净的面容湛亮的大眼睛似乎比车子划过的雪还要透明一些,他知道毕忠良一直在看他,正如自己默不作声的观察一样,彼此间小心翼翼,又可笑的心怀鬼胎。

大概没有比这些更为讽刺的事情了,曾经战场的并肩,曾经交心的亲密,现在却都化作困住了陈深自己的网,而那些对于毕忠良而言,又该是怎样的无足轻重呢。

“今天怎么这么准时。”毕忠良突然开口,墨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动的深鹜。

陈深笑笑,“我哪天耽误过你的正事了。”

男人有些讽刺的挑眉,手掌还古板的放在自己腿上未动,“还有脸说,昨晚的行动你是又没影了,是跑去赌钱了吧。”

陈深挠头,不置可否的晃荡了下身子。

毕忠良似乎想起些什么,侧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上次我给你的钱你这么快就花光了?”

“哎,老毕你别提这事,我那是运气不好。”

“得了吧,你除了赌钱找小姑娘还会做什么?”

“剃头啊。”说着他不由自主的大笑出声。

毕忠良侧头间,正好看到陈深那微启的唇瓣即便在白日晃眼的日光里却蕴含着深邃隐秘的意味,那是甜美到窒息的桃花的色泽,还预示着一份旖旎的情欲。

男人眼底没什么笑意,唇角不由扬起些冰冷的弧度,而他们眼前梅华堂的轮廓渐渐显现完整,落入视野的荒芜尽头。


“你先回家吧。”下了车的毕忠良提提衣领,阴霾目光早看向另一侧的日本兵站岗的阁楼门口。

陈深把手臂懒洋洋的搭住摇下的车窗,重新从口袋里捡出一根香烟叼住,眸子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轻浮。

“我等你好了。”

“不用,或许要很晚。”

陈深仰着头,忽然没正经的小声笑道:“如果影佐那个王八蛋再拿东洋刀吓唬你,我就开车闯进去帮你你看怎么样?”

毕忠良一把捏了下他白生生的脸蛋,“小赤佬!”

“老毕,我等你。”

他笑着扬起头重复了一遍,如同一个被骄纵惯了的孩子,果不其然男人也是无奈的笑了。


等到对方转身进入阁楼,陈深才恢复平淡的神色,他手中的烟点都没有点上,只是安静的好似一个虚假的道具握的有几分紧窒,但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的抚过被碰触的脸颊。

有时闭上眼睛却不知自己是陷入了困顿的迷梦还是仍旧在冷酷的现实徘徊,这对于一个潜伏者来说算是不安定的因素,陈深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他相信自己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向前走,不能回头,硬生生的也就可以忽略掉雪中死去的沈秋霞以及远在猛将堂里的那个小孤儿。

他可以什么都不拥有,身体和尊严,哪怕灵魂也匍匐下去。

但陈深的梦,却一直是没有颜色的。

闭上眼睛的世界是一片漆黑的荒原,或许有人也有风景,但什么都难以分辨,堆积在一块混沌如初。

手表突兀的从他手指缝里掉下去,落在车厢地面轻巧的像一片折了一半的蝴蝶羽翼。

这个时候陈深才清醒,他揉了揉眼睛,窗外景致阴暗了大半,只有那栋独楼的灯光孤零零的寒冷的照射着自身。

捡起表看了眼时间,他向后靠紧车座,不知怎的内心隐约生出分烦躁,陈深索性完全大敞了车窗,呼吸着外面阴冷冬日的气息,头脑才算完全透澈的清醒。

虽然他知道毕忠良看见自己这副懒散样子肯定要说教一番也不在乎,但意外的是在归途间男人却格外的沉默起来,陈深打趣的说些惹毕忠良讨厌的米高梅的舞女的描述,对方也只是半闭着眼睛似听非听。

陈深一路上觉得意外泄气,所以车子开得比往常还要慢一点,可终归他还是要送毕忠良回去的,回到特别行动处那间苍白的院子里,然后在黑夜里熄灭了车灯,抬头间发现晦暗的上海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毕忠良看着他在车后排变戏法的翻出一把黑伞,继续笑眯眯的狗腿似的递上去。

“哎,我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吧,老毕。”

随之而来的是毕忠良冷硬的一句不行,陈深顿时皱皱鼻子,不情愿的赖在车座里不动。

男人伸过手来陈深躲了一下,他歪头刚要说些什么,对方就抓紧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高高提起。

陈深不动声色的看着毕忠良拿自己的手当玩具似的放向胸口,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大衣上一丝寒冰的澈然,霎时畏缩了几分努力挣扎。

“你闹什么呢,小赤佬。”

“我不去。”陈深有些咬牙切齿。

毕忠良淡淡的笑了,这个晚上脸上第一次露出几许愉悦的意味盯紧了陈深。

他挣扎了几下毕忠良也还是把陈深拉下车来,在劈头盖脸的雨水覆过眼睫的一刻男人撑开伞便把他完全罩在了其中。

毕忠良的步子没停下一分,陈深微微张开唇,潮湿的额头陡然不安的靠住对方的肩。

“怎么,不愿意了?”毕忠良淡淡问。

陈深执拗的摇了摇头,毕忠良却放下了伞,看那物什直直坠入雨中泥泞的地面,两个人隔着浅浅的雨雾互相凝视住对方。

“我以为你等我就是为了这件事,不是吗?”毕忠良露骨的说,一点没给他回旋的余地。

陈深把头扭过去,说不上厌恶或其他,在对方看来,他眼中和这雨滴一样湿润的感觉仿佛天真的诱惑一样,扯着彼此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从什么时候开始,毕忠良是彻底喜欢上侵犯陈深的那种感觉。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自己都快忘记的曾经,久到无声萌发的欲望,黑色的连自己快淹没的窒息。

而陈深只觉得,雨中的毕忠良,和自己隔着另一个世界般的苍茫遥远。

他们的心,好像一直越来越远,远到连夜晚的噩梦里陈深都会感到一丝丝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痛楚,真真切切,成为他如今前行的脚步下的触目荆棘。

他低头不作声,毕忠良却有些温柔的抬手揉了下他凌乱潮湿的刘海,陈深不由笑了笑,才恢复平静的昂起头

“我们很久没做了。”毕忠良虽然斟酌着字眼,黯色的眼睛像潭水般不起波澜,也还是充盈着令他难堪的情欲滋味,“这就反悔了?”

“谁怕谁啊。”

陈深噗嗤一声笑出来,雨滴在他白得透明的脸颊上好像泪水似的晶莹起来。

毕忠良拉住他一边手,彼此的指尖像是怕冷的蜷缩纠缠在一起,偏偏生出倚靠的暖意,陈深不禁眯住眼睛,放任了男人暧昧的行径。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后,陈深站在墙上悬挂的圆镜边,毕忠良拿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后来便朝他走过来,把毛巾压在了陈深头顶。

他焦黄的发梢滴着水,浸湿了皮鞋下的地板。

直到毕忠良的手指梳理开陈深的刘海,微微冰冷的拨弄下,他的体温又同样的发冷起来。

男人垂头默不作声的吻了下他的额头,可陈深就像个木头一样一动未动,大衣被脱下甩在彼此脚边,单薄的衬衫裹着他的身体,修长西裤勾勒出陈深姣好的腿部线条,虽然一切还包裹的严实,但不啻于一份令毕忠良浮想联翩的礼物,一时间欲望汹涌心头,不需再多加掩饰。

没有开灯的室内只有手表发出机械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的冥冥之音,嘲讽而忧伤。


点我


这一次陈深放任自己睡的有些沉,一直到傍晚黄昏,淡红的柔软光亮射进来,他以为那个人一定早离开了,没想到穿戴整齐的毕忠良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桌子上新温热的花雕酒,摇晃着白瓷杯里的液体,眸心是淡色的温和。

陈深披上衣服懒懒的靠坐在床头没动,赤裸的脚趾缓然落在地板上,惨白的都不像他了。

毕忠良走过来把酒杯递给陈深,他呆呆的没有接,毕忠良就自顾自的抿了一小口,弯起嘴角微笑道:“我叫二宝去开车,我们出去吃晚饭。”

“……不吃。”陈深嗫嚅着,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望着什么方向。

“别耍孩子脾气,一会你嫂子也过来,要听话。”毕忠良的手慢条斯理的抚弄下他的发丝,柔声慰藉。

他缩了缩肩,像只受惊的幼猫一样瞪了毕忠良一眼,又把头扭到窗口那一侧。

毕忠良把杯中残余的黄酒喝光,似乎觉得舒心太多,男人抓住陈深手腕又强硬的把他按到自己怀里。

“不知道你在气什么,陈深,你是我的人,就该乖乖的。”

他陡然抬起眼睛,伸手不期然的扯住了毕忠良的领带皱眉翻折了一角。

“还不高兴?”

男人眼中兴致盎然,注意到陈深又慢慢的像泄气的皮球柔软下去。

粗糙的指节坚硬的划过他唇瓣,来回摩挲的有些暧昧,陈深似乎马上能感到紧贴着自己腿根的东西还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带来几分不同寻常的放肆。

“要我帮你穿好衣服吗?”

毕忠良的磁性嗓音坏心眼的响起同时,男人反手握住了陈深还拽着自己领带的手,他不得不悻悻放下没了声音。

“……算我倒霉。”

陈深讽刺的笑了笑,扣紧了最上面的衬衫纽扣。

夕阳的余晖残存了几缕,氤氲了陈深白皙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副难以企及的画,毕忠良转过身去,手里握着空荡荡的杯子,不由移开了目光。

上海的落雪没有留下太久,在昨晚的夜雨里消融殆尽。


陈深不算释怀,他只是觉得毕忠良对于自己的一丝温柔,似甜美的毒药。

他紧张的闭上眼睛,直到毕忠良的声音咫尺接近。

“你还是像这样看着我比较好。”对方低声说。

于是陈深睁开了眼睛,他忽然浅浅的笑了,一汪酒窝浮现在左颊柔软,澄澈的眸子中倒映出男人的影子。

他没有告诉过毕忠良,至死也没有说过。即便闭上眼睛,这个兄长般的人的一切依旧不会消失,从过去到现在,从杭州新兵营的邂逅到上海孤岛的步履艰难,虽然模糊,虽然遥远,却还是固执的存在,至死也不会消失。

那就这样好了。

一直存在在心底的身影和人,再是被无边无际的大雪掩埋,都无法停止从流动的血液里溢出的感情和思念。无论谁先死去,陈深都笃定了主意。他想将毕忠良永远埋藏在最深的心底。


出门时毕忠良看着天空中又零星飘起的雪花无来由的叹了口气,跟在身后的陈深什么也没有发觉,脚步只淡然停留在毕忠良身侧。

他微微愣了下,男人的手正撑过来像是替陈深抵挡什么一般遮住了拂向他清澈眼睫的细小落雪。

然后毕忠良又很快的收回了手。

雪花冷冰冰的将两个人的世界暂短的连结在了一起。

陈深垂下眼帘呵了呵手心的凉气,他的嘴角不为人察觉的翘起,一如偷腥的猫儿。

毕忠良一点都没觉得哪里有趣,不过才转过头来却看到身旁的陈深吊儿郎当的将自己戴着的黑围巾拽下来。

“嫂子说的对,老毕你最不会照顾自己了。”他笑得莫名明媚,所以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当那条围巾搭上了毕忠良的后颈时,陈深身上淡淡的香气似乎也随之洇染传递,所以毕忠良轻之又轻的拎住围巾一角,在掌心抓紧了一分才松开。

半明半暗的特别行动处独楼楼口,陈深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毕忠良按住了后脑亲吻上去。

他忘记了挣扎或其他,或许是因为毕忠良的动作太过温柔,没有强硬的胁迫,对方的唇只是好似羽毛拂过略过了陈深的唇,连同一抹呼吸都缠绵悱恻着,很快离开。

可他的耳尖一时却都泛红,不合时宜的继续被毕忠良拥抱个结实。

雪的落寞,冬夜的萧瑟,人心沉浮,摇曳不知何处。

明明值得欣慰感慨,陈深却觉得心底涌起莫大的委屈。

可他仍旧不能开口,缄默着保留着唯一的秘密,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职责,所以也只能戛然而止了。

等到毕忠良终于肯放开他,陈深仰起了头。

“走吧,二宝那边应该等很久了。”

毕忠良的声音在雪中已然有了淡淡的温度。

睁眼或闭眼的世界像迷宫纠缠于眼前,一如这条暗夜中的长路,没有尽头的曲折。

不知何时脚边的黑色荆棘开出一朵纯白的花,让他的梦,突然在这一刹那有了颜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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