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

【毕深】自新世界 2

毕深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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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刘妈上午坐着黄包车到达毕宅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她刚一门便看到毕忠良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间,像尊冷硬的雕像。

男人狭长的手指里夹着没燃尽的雪茄,烟灰撒了脚边一地,这对于刘妈来说以前可是从来没看到的事情,毕忠良虽然是臭名昭著的76号特别行动处处长,手中染血人命累累,可从平素深居简出的习惯来说,男人从来没有这么邋遢的时候。

刘妈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替他打扫开。

“刘妈,你知道兰芝去哪里了吗?”男人放下报纸,依旧温文尔雅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忙着打扫的家仆愣了愣,低声嘟囔了句谁。

毕忠良夹着雪茄的手莫名僵硬了一刹,然后他还是固执的继续追问道,“家里的夫人啊,她出去了吗?”

刘妈听到这儿才抬起头来,笑得微微尴尬。

“毕先生,这家打从我来就没见着有什么夫人,您不是一直都孑然一身,在上海这几年也没听您说过娶妻这档事儿……”

“哦对了,陈深,先生您只有个阿弟,他倒是隔三差五的就回家来陪您啊。”


毕忠良扶额,他心口一时空洞得要命,就如同刘妈所言,他从死亡的噩梦里醒来后就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宅中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圈,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直到最后毕忠良才确认某个唯一的偏差——宅子里没有任何照片,无论是刘兰芝的妞妞的,那两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生命一般,消失不见。


“好了,我知道了……大概是太累了,就说了胡话,别放在心上啊。”

毕忠良向后瘫软在沙发里,他习惯的摩挲上手指,那里自然是空荡荡的少了金属物的坚硬,更提醒了身处现实的迥然。

或许这是老天的惩罚,毕忠良沮丧的想,上苍给他重来一次的生命,却没有留下他重要的妻子。

这就是命。

炽热的手掌不觉覆住面容的颓唐,当他放下手的时候才摇摇晃晃的起了身,进了书房。

毕忠良铺开一卷墨纸,他为了让自己冷静开始慢慢研磨,黑色的墨汁氤氲在墨盘中央,一如他曾经灰败的人生一塌涂地。

他落笔柔和,笔尖泼墨一点点铺设在纸张上,如画般隽永如诗般伤感。


到了晌午的时候,刘妈招呼毕忠良去吃饭,却看到他换了身干净的中式长衫,面容冷肃的朝大门走去。

窗外阳光充沛,宅院里的花儿被照顾的很好,似乎连扑面而来的秋风都浸染了那样清淡的香气,毕忠良选择自己开车,折回了行动处。


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撞见开门的陈深刹那,毕忠良发觉自己的心境还是变了。

爱恨如风,一刹那比往昔更为炽烈的咬噬住心窝。


“老毕!”

在他用冰冷做面具掩饰的转身后,陈深意外的叫住了他。

空落无人的幽长走廊里,青年跨步绕到毕忠良身前,微微仰头望住他,一双猫儿似的圆眼无意识的睁大,清透的像面镜子,仿佛能直接折射出毕忠良内心的欲望。

欺骗了自己的人,背叛了自己的人,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哪怕是死亡,也不想他离开自己的人……毕忠良有些难耐的闭了下眼睛,下一刻却感到陈深的手指轻之又轻的划过自己的额发。

“你的头发长了,老毕,我帮你剪一下?”陈深恳切的柔声说。

“……来吧。”毕忠良颔首,面前的人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与他并肩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走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都仿若难以触及的美梦,毕忠良的余光瞥过身旁陈深的侧脸,那个人的样子深存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只不过再一次这样真实的咫尺相看,所有的冲动不安都如雪消融。

陈深白皙的手指越过毕忠良耳廓,一点点的梳理过去。

他打湿的发梢被那样的指尖缠斗着,遮过眼眸的冗长刘海似乎给眼前的世界也拂过一层纱,漫长的岁月,多余的时光,仿佛任何人或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陈深从怀里摸出把木梳,细细的整理开那冗杂的碎发,剃头匠灵巧白净的手指握着剪刀,没用多久的修剪就完成大半,剩下的时间陈深只轻轻梳着毕忠良脑后的头发,认真而恍惚。

“这是来上海后第一次,你帮我剪头。”毕忠良闭着眼睛喟叹道。

握着梳子的手意外的停顿了一瞬,男人身后的陈深的眉梢不经意的皱起。

陈深忽然想起来,这句话,应该是发生在当初梅机关的监牢里。

男人施的一番苦肉计,最终还是设计到了自己,手臂上的枪伤,心头的困顿挣扎,都在那一夜狠戾的审问里扭曲。

他的头一痛,木梳意外的脱手掉在了地上。

“抱歉……”陈深弯腰贴着毕忠良耳畔说,转头刚要去捡梳子,手腕却一把被对方牢牢抓住。

他脚下不稳,差点直接趔趄在毕忠良身上,仰头的时候陈深还是不自然的笑了。

他的唇角有些羞涩的意味,在毕忠良探究的手伸过来的时候。

“别动……掉了头发。”

毕忠良搂着他无谓的说,男人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他们彼此的瞳孔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看了许久许久对方摩挲的指肚才是离开。

陈深心中有了丝疑惑,但还是努力的维持着笑意将镜子摆在毕忠良面前。

“老毕,什么时候咱两也生分上了,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他习惯的向后寻找依靠,然后还是毫不迟疑的搭坐在对方的办公桌边沿。

两条修长大腿摇摇晃晃,连同陈深手指挂着的银色剪刀也不闲着,随着他玩味的小动作天真无邪的转动开。

“那你呢,剃头钱都不要了,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么。”

毕忠良探手抚过还潮湿的头顶,心中明明感慨万千,面色却生硬的漠然。

陈深低头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就往外走,等到终于关上了处长办公室厚重的大门的一刻,他的心似乎才重新变得踏实起来。

他站在原地停留了有一小会,然后努力的仰起头,竭力的控制住在眼窝打转的泪水,终于还是没有落下。


毕忠良盯着桌上陈深落下的剪刀看了许久,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本不该如此疏离的,直到对方离开毕忠良才是如梦方醒甚至有将陈深拉回来的冲动。

把头埋在手掌间毕忠良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又变得难以抑制的冰冷,他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夕阳的余晖落在光滑的玻璃桌面,男人的面容轮廓模糊,

毕忠良忽然站起身来,他看着桌角的那枚雕花笔筒把手移了过去。

恰好此时门口传来阵敲门声,毕忠良抬起头,阴沉的说:“进来。”

那只无所顾忌的小麻雀又折了回来,毕忠良不禁眯起眼睛,定定的望住陈深。

陈深却似乎对这样压抑的隔阂毫不在意,他走到桌前不好意思的朝毕忠良眨眨眼,“老毕,时间不早了,你晚上要吃什么?”


扁头正和阿达阿庆聚在值班室热热闹闹的吆喝着打牌,路过的陈深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他步履轻盈的走在前面,毕忠良今天意外的沉默,陈深清楚得很,男人很少有这种情绪低沉的时候,所以他刚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内的时候又将情况从头到尾细细梳理了一遍,陈深努力回忆了这段时间的具体,却发觉理不出什么端倪。

离自己和宰相接头还有两个月,他记得那时整个行动处风平浪静,无论是李默群还是梅机关那边都没有太过针对毕忠良的行为,那么对方现在的异常又是什么所引起的?

陈深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固执有点可笑,不知为何,他现在是如此的渴望,渴望贴近那个人,完完全全的付出真心,哪怕这并非明智的举动。


“咳!”陈深敲了下门板,惹得在牌局里鏖战正酣的人一抬头吓得差点坐到地上。

“头儿你要和处座出去?”扁头忙手足无措的跑过来。

他笑着点点头,侧眸划过身后的毕忠良。

“老毕请我吃饭,有便宜不占怎么行。”

扁头看了看面色不尽相同的二人,又小心翼翼的拉过陈深耳语道:“你们……好啦?”

陈深哑然失笑,拍着扁头继续道:“没事,你和阿达他们晚上也出去吃吧,回来我给你报销。”

“谢谢头儿,还有处座!”


毕忠良和陈深走出行动处大门的时候晚阳的日光还残留着些许灼热,陈深不由遮住眼睛,回头问男人:“要不要把二宝叫来开车送你?”

毕忠良眸光一顿,“不必了。”

“行,那我开。”陈深刚要迈步却感到腕上一紧,回头看到皱眉的毕忠良抓着他不放似乎还有话要说,陈深不禁孩子气的歪了歪头,面颊上小小的酒窝淡然涌现。

“陈深,你先跟我回家。”

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扬起嘴角边笑边说:“怎么,今天不想出去吃?也行,刘妈做的鱼倒是比华懋饭店的好吃多了。”

陈深尽量想让两人的气氛轻松些,这一路上毕忠良却是闭着眼睛休憩状态,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男人,也学会安静的没有打扰。

华灯初上的上海夜色,带着几分无从说出的浅漠寂寥,无声的覆过了两个人的心,在各自无法察觉的秘密里如迷雾徜徉。


甫一踏入熟悉的毕宅大门,陈深便觉得好似来到个陌生的处所。

他暗地打量周遭,遗憾的是房中的各种摆设家具和从前并没什么不同,刚刚张罗完晚饭的刘妈帮他开了门便回了厨房,陈深脱下大衣,站在原地却莫名的犹豫了下,客厅内透出的灯光氤氲柔和,却少了大半的生气显得冷冷清清。

“嫂……”陈深探头,发觉刘兰芝还没回来,他小心的就没有多嘴,乖乖的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毕忠良坐在他对面,拧开一壶花雕点上炉火热了起来。

这段饭吃的依旧索然无味,陈深胃口不佳,他只是一直思忖着刘兰芝怎么还没回来,当吃的差不多的空当他忍不住拽住过来端汤的刘妈小声问了一句。

“刘妈,我嫂子什么时候回来呀?”

对比被他问得依然有些迷惑的人,对面的毕忠良倒是手一抖,杯子里的酒顿时洒了大半,溅湿了袖口。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刘妈回过头去,赶忙帮毕忠良收拾。

陈深咬着汤匙,迟疑的看着男人。

“你们兄弟两今天都好奇怪呀。”刘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不经意的埋怨开,“这屋子除了你两住哪来的其他……”

“刘妈,行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收拾就好。”

毕忠良突然站起身来,和颜悦色的说。

陈深垂着头没说话,直到房内重新变得一片静谧不安。


那个人的影子意外的游移落下,一时将陈深整个人都包裹,他抬头刚想说些什么,手腕下一秒却又被毕忠良狠狠的提了起来。

“老毕?……”陈深吃痛的皱眉,整个人便被毕忠良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扯着他的手将他拖进了书房,毕忠良反手关紧了门,手臂又是用力一推,把陈深完全的压制在了墙边角落。

“你到底是谁!……”

毕忠良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一时充斥开沙哑的戾气。

陈深奋力想甩开男人的钳制,但对方的手劲似乎从来没这么大过,他越是用力挣扎,反而更加招致了毕忠良的怒火。

“老毕你什么意思?莫名其妙……”

“陈深,你他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毕忠良猛地前倾身体,隔着衣衫他都能感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和一分颤抖,仿佛直接触到了彼此灵魂的震动,也使得陈深的头一阵眩晕,他的膝盖突兀的发软,如果不是毕忠良的手紧扣着他的肩,陈深几乎怕自己就那样的滑下去。

他的眼前半明半暗的映着毕忠良那张脸,对方质问的声音也显得虚无的空洞开来。

“假的,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她不存在,除了我自己,其他人怎么可能知道,陈深!不,你不是陈深,你为什么会知道?”

听着毕忠良语无伦次的话,他不禁还是慢慢的把手臂收回到对方背上,安抚的滑动着。

“老毕,老毕你听我说。”陈深忽然感知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在毕忠良痛苦纠结的凌乱言语里,他无法触摸的感知了一丝可怕的预感,在他重来一次的这个所谓的世界里,终究有个突兀的不同如利刺般狠狠戳动了他和毕忠良的心。

被灼热的头痛侵袭过后,陈深的意识又变得无比清醒起来,他脑海里划过的无数的记忆的碎片本能的拼凑着,逐渐将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填充完满。


他和毕忠良是一对相识十多年的生死兄弟,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在惨烈的南京保卫战里,他拖着将死的毕忠良逃出生天后,毕忠良独个便去了上海,之后他应邀也跟随对方辗转于那片孤岛。

他这个兄弟哪里都好,唯独就是一直单着未曾娶妻生子,也不知是在国民党任职时太过操劳,到了上海更是一头扎进新政府的组建,走到了今天特别行动处处长的高位。


陈深蓦是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也不禁发红潮湿,他径直的迎着毕忠良的脸,轻轻触碰了下对方的脸。

暂短的接触后分开,陈深攀在对方后脊的手指不自然的收紧,他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温度也油然而生。

“毕忠良,我是陈深……如你所想,是你心里的陈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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