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

【毕深】差一刹的地老天荒 14【完】

14


三天后毕忠良在米高梅找到了翘班的陈深,在有些阴寒的冬夜里,毕忠良被人毕恭毕敬的先请到了二楼最好的包厢里,然后在等着花雕温热的这小段时间里,毕忠良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沿着舞池里欢悦的年轻男女滑动,很快便锁定在换了身黑白条新西装的漂亮青年的身影上。

陈深似乎新结识了个电影公司的三流小演员,据刘二宝打探的消息。毕忠良一边看一边皱眉,陈深身边的女孩子穿着红色的大衣,随着舞步的摇曳眼眸顾盼生姿,陈深的神情也随之慵懒而惬意起来。

不过这个曲子还未演奏结束,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刘二宝就挤进了人群,费劲巴拉的凑到了陈深面前,点头哈腰的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只见陈深嘟了嘟嘴,就和他的舞伴分开来。

毕忠良没再继续观察,等到敲门声响起来,不止是送酒的谢大班身后自然还跟着一脸不爽的陈深。

包厢内重新剩下彼此二人,陈深才慢吞吞的走过去坐在毕忠良对面的沙发里。

男人垂头安分的给自己的搪瓷杯倒了半杯酒,不觉迟疑了片刻,再抬头目光炯炯的却直视住他。

“出息了啊,小赤佬。”

毕忠良敲敲桌沿,嘴角还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深歪着身子叹了口气,“老毕,最近处里不是挺安生,就别总查岗了好么。”

“你以为我乐意查啊。”毕忠良抿了口花雕,幽幽说道,“李默群总想给影佐做点成绩出来,现在飓风队的风头正劲,我们行动处要是还总这么懒懒散散抓不到些有用的军统就又要被他打小报告了。”

“那就去抓嘛,伍志国天天带着二分队的人在街上溜达,抓不到找他咯。”陈深有些不以为然。

“抓不到李默群先卸了我的职,到时候咱两都得卷铺盖走人。”

“好呀,反正老毕你肯定省了一份给我开剃头铺子的钱,有那个一切好说。”

毕忠良瞪了一眼还笑嘻嘻没正经的人,手指却是点了点陈深的方向。

“小赤佬,过来。”

陈深抿住唇,眉眼弯弯的摇头。

花雕氤氲的热力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慢调的舞池的曲子,毕忠良不禁又是盯着陈深那张过分白净的脸颊半晌没做声。

在毕忠良以为陈深大概又要对自己狡猾的装糊涂糊弄过去的一刻,陈深已然站起来乖乖到毕忠良身边坐下挨紧。

男人的手顺势热切的揽住陈深,他抬头,眸子晶亮明澈。

“你那晚在想些什么?”毕忠良忽然把唇凑到陈深耳边低声问。

陈深歪了歪头,耳廓不觉染了层绯色。

“不会是想骗我故意示好吧。”毕忠良嗤笑着说,并没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还是觉得醉了一切就比较好过?”

“是呀,我想哄你来着,老毕。”陈深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在毕忠良看来他的侧脸氤氲在包厢昏暗的幽光里意外诱人。

有力的指节下意识攀过他的面颊,游移到陈深下颌牢牢捏住。

他沉静的看着毕忠良的面容慢慢贴近,对方的唇还夹杂着些许黄酒的辛辣和热度,故意磨蹭着爱抚在了自己唇瓣上。

这个吻太过漫长,就好像两个人过了一辈子一样的恍惚,陈深只是睁着眼睛看毕忠良,感受着那个人宽阔的大手又托住他的后脑,彼此的唇毫无顾忌的挤压在了一块,湿热的呼吸和津液纠缠蚀骨。

陈深忽然有点明白了,他大概犯了个大错。


一时的虚与委蛇造就对方的步步紧逼,他手足无措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柔软,混入这场幽远的缠绵乡。

一直下坠到无止境的深海里。


礼拜五的清晨寒气逼人,陈深双手叠在嘴边吸着白莹莹的气息看向窗外。远方的苏州河的倩影沉眠在雾气里模糊,蓝天的一角清透得像块冰,晶莹而坚硬。

刚从黄包车下来恰好撞到刚吃早餐回来的扁头,两个人走到行动处大门口发觉院落里停了几辆挂着日本人旗子的别克车,正门台阶上站着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一脸严肃的正和李默群说着什么,周遭一排日本宪兵似乎代替了特别行动处的特务,大都神情冷漠。

他身旁的扁头咋舌,讷讷的停下步子想绕道,陈深却笑了笑。

“今天好热闹,开会啊?”

“我看可不简单……”

两人正聊着陈深眼尖,他看到毕忠良匆匆忙忙的一旁监牢的小门快步走出来,男人西装扣子还敞着,一脸疲惫,显然刚刚通宵审过犯人。

他回头拍了拍扁头的肩,便也大步走到了毕忠良身边。

李默群阴沉的目光看着毕忠良堆笑到面前致歉,影佐祯昭则相对一脸轻松,没有多余的言语。

“忠良,这犯人审的如何啊?”李默群话里有话,似乎早已料到毕忠良有苦难言,而更加的飞扬跋扈。

毕忠良略微苦恼的扬起头来,苦笑道:“李主任送来的军统成员一个都没有招,昨天还有个熬不住这的大刑半夜断气的,忠良办事不利,让李主任和影佐将军多有挂心了。”

李默群摇摇头,叹气说:“人我是帮你逮到了,审不出来结果可就算你行动处的责任了。”

“是……”毕忠良咬牙深深低头,额角沁汗。

身后的陈深轻轻皱了下眉头,刚要说些什么,却正对上影佐投过来的探究的目光。

李默群也看到了他,同样审视着陈深开口,“剃头匠陈深,忠良,这就是你那个生死兄弟吧。”

毕忠良警示的瞥过陈深,回头才向李默群笑道:“对,那个不成器的剃头匠。”

李默群不置可否的哼了声,一旁的影佐却是不紧不慢的突然提醒。

“我们先进去再细说吧,毕处长也不必紧张,例行开个小会,一起来讨论下如何应对这些军统和中共分子,大家各抒己见就好。”


这个上午由日本人给他们这些特别行动处的机要人员的下马威会议开始,陈深坐在远远的位置,还换上了新政府的道貌岸然式样的军装,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偶尔观察过身旁端坐的各色人等的神态模样,发觉除了有些愁眉苦脸的毕忠良,就连刘二宝钱秘书乃至柳美娜他们都是一脸惶恐战战兢兢。

等到终于把影佐送出行动处大门,陈深不知从哪捞出一瓶格瓦斯便靠到会议桌边畅饮起来,柳美娜也掏出镜子,抚弄着刚修整没多久的卷刘海。钱秘书唾了一口,却也不敢多说话。

陈深抬起头,笑盈盈的开口对整理桌上文件的刘二宝说道:“二宝,看你最近怎么也往电影公司跑的那么勤快,莫不是看上那里哪个演员姑娘,要不要我叫小男帮你牵个线啊?”

刘二宝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的却是半天说不出话。

陈深淡然一笑,“行了,改天叫老毕不用跟我了,我只当那姑娘是兄弟。”

“你又出去认谁做兄弟了啊?”

身后毕忠良冷硬的声音陡然传来,会议室内其他人见势不对,都赶紧匆匆离开,只剩下陈深一个,还是自顾自的捧着格瓦斯的瓶子若有所思。

终于把李默群那个烫手山芋送走毕忠良松开衣领,如释重负的坐了下来。

“我不是说过要你少喝那种凉冰冰的汽水。”

陈深乐了,指着格瓦斯说:“老毕,你的花雕太土了,不如喝汽水。”

“哎……小赤佬,怎么我叫刘二宝看着你就不高兴了?”

“哪有,我哪敢。”

毕忠良绞着十指,眼眸却是阴鹜的看着陈深。

“你是我的人了……”男人蓦是沉声道,“可别忘记了。”

陈深靠住椅子,懒洋洋的翘起唇角,“老毕,你管东管西的,再这样我真不如出去开个剃头铺子还自在些。”

“想都不要想,小赤佬,你再敢跟我耍脾气小心我把你关起来,一步也不能离开我!”

陈深没说话,又从内怀掏出个厚厚的信封丢给毕忠良。

“什么?”

“这个月烟馆的分成,华老板人还是不错的。”他站起来没好气的说。

毕忠良面色缓和了些许,陈深转身刚想走手腕便被男人一把抓住,整个人拉回到毕忠良身边。

男人的手一时扣紧陈深军服腰带的位置,毕忠良仰起头目光露骨的滑过他近在咫尺的纤瘦的身体,又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陈深面色很快发红,不觉瞥了眼两人身后半掩的会议室的门,小声求道:“老毕,别……”

毕忠良攥着他的腕子把陈深又推到桌边,俯身贴着他的耳朵厮磨。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子映在两人身上,陈深不觉扭过头去伸手挡在中间抵抗,不过僵持了一小会他却发觉毕忠良只是紧紧抱着自己并没有过分的动作。

“老毕?”

“陈深……你说,有一天我这个位子保不住了,也保护不好你和兰芝该怎么办呢……”

陈深一怔,心头莫名酸楚,但他表面还是笑得一如既往的轻浮。

“那我们就不干了,管他的……老毕,不如离开这里。”

毕忠良的手缓慢而温柔的滑过陈深的发梢,忽而又笑了。

“那你想去哪里,陈深?”毕忠良直视住他的眼睛问。

陈深咬着唇像是努力思索,倏尔又大笑开。

“回我老家吧。”


他想起临去上海前那一夜,自己孤独无助的坐在河边看铺满整个河水的月光莹莹吹口琴,琴声好像那十年冗长的时光,从杭州新兵营到淞沪会战的南京弄巷,从诸暨离家遥望延安的不得不背离,再从幻想中醒来选择蛰伏等待,就好像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出现的惊蛰的破天雷鸣一般。


毕忠良摇摇头,男人自然看不透陈深心底的矛盾困惑,只不过陈深说的离开让毕忠良为退路也做好了盘算。

“等攒足了钱,我们就去国外。”毕忠良低头吻了吻陈深额头,继续说,“什么共党军统,让他们和日本人一样见鬼去吧……”

陈深胸口微微沉闷,有那么一句话突然憋在了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的酸涩。

那这里的家呢……

我们在的这个真正的家,我们的祖国,就不要了吗?


这天晚上陈深陪毕忠良回了毕家吃晚饭,偌大的阁楼很是清静,刘兰芝去南京探望亲戚还没回来,饭桌上只剩了他们彼此。

吃完饭陈深站在窗前,夜空里上海的星河明耀着,让人看着看着便不由有深陷其中的错觉。

这里的温暖包裹着身心,即便他不想承认,却也是无时无刻不留恋的安宁。

脱掉外套的毕忠良抽着雪茄从楼上下来,男人盯着陈深伫立的背影不禁弯起嘴角。

房间内的曲声响起来的时候,陈深有些惊讶的回头,他看到毕忠良刚拨弄好留声机,然后便走到了陈深身旁。

“你有心事,陈深。”

“哎,一天被老毕你派人跟着,连老婆都找不到了。”

“说正经。”毕忠良皱着眉头自后搂住他。

“那你以后不许让刘二宝盯梢。”陈深气鼓鼓的说。

毕忠良忙不迭的笑着点头,“你只要安心留在我身边就行。”

陈深靠在那人怀里,疲惫的闭上眼睛,仿佛适才的揶揄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不过隔了许久,他忽然又说:“老毕,你又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毕忠良的手指勾住陈深衬衫下摆,刚好触到他暴露出来的一点肌肤,虽然轻浮着但又是认真沉湎着。

“我要你……要陈深你的一辈子。”

他睁开眼睛扭头看向毕忠良,对方微笑着点点头,彼此的唇一时近在咫尺。

陈深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他伸手回抱住毕忠良,头靠在男人肩上目光却是迷茫了几许。

毕忠良搂住他的腰,在回荡着轻柔小夜曲的客厅里,两人脚步错落,开始了一场安静的共舞。

后来陈深终于还是觉得累了,他被毕忠良抱坐在沙发上,男人的手伸进他的衬衫从上而下的触碰摩挲。

浑噩里他们又上了楼,进了卧室后陈深的呼吸还是有些压抑不住的凌乱,迷朦的视线中他看到毕忠良开始解开自己的领带又脱下了衣服,接着对方堵住他的唇把他压倒在床上。

手腕被攥得很痛,揉皱的床单上身体交叠,汗水和其他液体粘 腻的糅杂在一起,发热的地方从被侵  犯的部位开始延伸拓展,毕忠良死死的凝视着陈深,随着kua下的大力动作,他渐渐失去了清醒。

一场小雪半夜落了下来,像是贴在窗子上的白色花朵,纷乱美丽,又转瞬化为水珠。


冬去春来,街道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细枝和嫩芽,六大埭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变,包括陈深自己。

他在暖融融的春风里抽着一种日本牌子的香烟,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布告栏的一道道告示,却始终寻不到要找的信息,最后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内心空落的离开。

一年多过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当心头的烦躁逐渐平歇,一切终究还是步上了不成正轨的正轨。

傍晚时分,陈深坐在圣三一教堂的最后一排,夕阳的残光穿过台子上银质的十字架,既是光辉又是悲凉。

刘兰芝在前排和其他人虔诚的闭眼祈祷着,几个年轻的穿着学生服的少男少女静静穿过他们,陈深感到了一份心的安宁,虽然是暂时的。

所以他闭上眼睛聆听一切。

突然之间礼拜堂外面一声枪响刺耳的破坏了所有,陈深猛地睁眼,只是前排的人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在意外界发生的一切,包括刘兰芝。

黑衣服的神父悲悯的看着众人,目光如一潭死水。

陈深等了一会才小步走出了这里,迎面他看到伍志国匆匆的背影,几个特务站在教堂种植的白色蔷薇花坛边上正拨弄着那几具年轻的尸体。

他的目光冷漠的扫过一切,直到伍志国看到自己满面谄媚的走过来。

污血染红了花枝的泥土,陈深不由转过头,眉宇间也挂上一丝惯常的懒散。


等到刘兰芝满面温柔的出来,行动处的特务们早就清理了一切。女子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看到。

陈深陪着刘兰芝沿着花园中的小路缓慢的走着,黄昏的微光绵长幽远,娇嫩的蔷薇花上还挂着几缕绯红的艳色。

“晚上我让刘妈给你做鱼吃啊,陈深。”

“好。”

刘兰芝拂了拂额前的发丝,温婉的笑了。

陈深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教堂门口那辆清绿的轿车等了很久了,陈深走过去的时候刘二宝适时的下了车,上了一旁另外的车子,陈深坐上驾驶位,他身后毕忠良从小憩中回过神来,目光一时无比温柔。

“回家吧。”毕忠良轻声说。

刘兰芝紧了紧斗篷点点头,前排的陈深笑笑发动了车子。


在黑夜到来之后陪伴他的人却只剩那一人。

陈深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毕忠良一双墨色的瞳孔如鹰隼般锐利,他的心底也不由叹息一声。

一辈子的时间既不漫长也不短暂,而恰恰是那一刹那的转念阻隔了彼此,在扭曲的荆棘之路上他和那人却永远的错失了方位。

也就错失了这辈子了吧。

老毕,对不起。

-fin-

终于写完一篇了,我都为自己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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