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

穿过幽暗的河流

小说原作糅杂剧设

-穿过幽暗的河流-

陈深安安静静的把床头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清晨小雨刚熄,苏州河流水潺潺,就连他仁居里的家都漫漾开潮湿柔软的空气,而这间素雅洁净的房子的确更像流连赌场舞厅之外的陈深.

他眯着眼猫一样打了个哈欠就听到敲门声,走过去开了门看到的果然是毕忠良那张冷峻严肃的脸。

早啊,老毕.

陈深不知道男人过来干嘛,他也就不急着让对方进门,歪着脑袋笑得很不正经。

毕忠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朝他伸出手说:昨晚你偷的怀表呢

陈深毫不迟疑的回道卖掉了。

好啊学会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是吧,毕忠良的神情一时阴鹜下来,一把抓住了陈深的手

陈深仍在笑,跟你开个玩笑,老毕,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背着我…说到这毕忠良停顿了,语气更为慢条斯理,那表值不了几个钱。

陈深回头走到屋子里,气呼呼的剥开抽屉拿出白金怀表丢给对方。

我这个月工资早都花光了!

行行回头去处里报个到我给你钱行吧。毕忠良劝慰的揽住陈深,笑得好像亲昵的丈夫。

他别过头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倒映出窗外开始明媚的淡光,映得整个人都通透的明朗起来。

毕忠良没发现什么,男人手指简单的勾着陈深的领口停滞了许久。

带着古板的花雕醇香和残留的雪茄烟味一股脑的都凑到陈深唇边。当他适应的垂下眼帘的片刻,那一切又如同幻象的烟消云散。

黑夜里的事情,和白天不搭边,陈深一直明白。


柳美娜这个老姑娘都听到了昨天在米高梅门口死掉的共党的消息,她有些大惊小怪的拽着陈深在办公室闲扯了很久,陈深不经意的甩出剪刀,后来开始帮她修刘海。

毕忠良和刘二宝经过他办公室前面又折了回来。

处座?

我有事跟陈深说,说完毕忠良大步走过去,之后便是被撵出去的柳美娜踩着高跟鞋撇嘴。

刘二宝只得讪笑的点点头,两人心知肚明的远离了一分队队长办公室紧关的门口。

陈深坐在阳台边看楼下冷冷清清的大院,吴志国早带了兄弟出去围剿共党同党去了,他觉得对方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家伙,所以二分队空缺的队长位子不如送个人情。

毕忠良站在陈深身边,半天挪开掌心把怀表还给了陈深。

他轻笑一声,都被拆开检查了现在还惺惺作态。

你看你…小赤佬,别生气了。

毕忠良这么说着同时塞到陈深手里的还有两条硬邦邦的小黄鱼。

陈深把怀表塞进左口袋,黄鱼塞到右口袋,然后拍了拍手仰起头,谢了。

最近不许去赌。毕忠良的手按在肩上牢牢的说。

陈深不耐烦的扁了嘴,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毕忠良连他耳廓上细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不许去舞厅找什么女演员。

陈深一时瞪圆了眼睛反驳道,那还不如去死。

死有什么意思?毕忠良对着他的眼睛挑眉,那个宰相死了也没人记得了。

别跟我谈共党的事儿,我头疼。

他当真捂住脑袋向下示弱的蜷曲身体,毕忠良看着有趣也兴起的捏住他脑顶的一绺黄毛。

你说宰相…要接头的人是谁?不是那八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陈深沉默着不说话,毕忠良的手就滑到他后颈的位子压住。

是九个,陈深忽然懒洋洋的提醒着,谁叫我也是和她说过话的倒霉蛋呢。


不出半月那八个倒霉鬼就被送上刑场,陈深坐在办公室里,正翘着二郎腿修指甲。

他派去探风的扁头刚刚把一个特殊的消息带回来——毕忠良从日本人的梅机关拿到了点关于宰相的背景。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很可能还是个有孩子的母亲。毕忠良摇晃着滚热的黄酒,对着被叫来自己办公室的陈深说。

她的接头对象…有可能是麻雀,而麻雀是宰相的丈夫。

噢日本人想象力可够丰富了,是不是还要为她写一本传记啊?陈深轻佻的眨眼,毕忠良伸手便指了他一下,陈深立马恢复正色,安静的跟个瓷娃娃一样坐好。

其实毕忠良发现自己还是相当喜欢这个坐在对面的过命的兄弟,可以说是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有时会排山倒海的覆过身子,最后就停留在后脑的旧伤中间徘徊。

陈深,你结过婚吗?毕忠良淡淡的问。

少来!我什么底老毕你比我还清楚吧。他佯怒起身,脾气来的很不客气。

毕忠良一手握着半杯黄酒一手安抚的捏他胳膊,两个人站在桌子旁僵持了一小会,陈深才重新被对方按到椅子里。

喝完了酒毕忠良厚重的掌心全数压上了陈深的肩,完完全全的把他好像困入了自己怀里一样。

陈深低着头,没有抵触这样过火的动作,没多久他就听到毕忠良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开个玩笑。


陈深在家里才能完全的放松下来,然后入睡前都会习惯的看一眼那块白金怀表。他放弃了修理它,不过陈深还记得那晚怀表指针静止的时间应该是宰相中枪的时候。

他以为那个时间应该会永远定格在怀表中,至少会给自己留个虚无飘渺的念想,可他错了,这表被毕忠良拿走后那个时间就丢了,现在指针停留的地方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陈深怔怔的看着怀表,一直看到困倦的闭上眼睛。


扁头哭丧着脸进来叫陈深去地下审讯室,陈深回头抓了一把办公桌上的花生,才幸灾乐祸的问扁头又挨训了吧。

不是我说,咱们处座审起犯人……真是有点可怕,都不像他了。

陈深又在口袋里塞了一把,才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迈开步子,边走边说,老毕从来都是那副德性,扁头,你以后做事可不能再偷懒。

扁头忙不迭的点头,最后摸摸脑袋又去摸他桌上剩下的吃的了。

陈深大老远刚走下楼梯就听到犯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回旋在监牢里,他习以为常的朝前走,手指间剥开的花生一丝不苟吃的专注。

等到了毕忠良面前,男人口气冷硬,对着他就劈头盖脸一顿训。

早叫你过来审犯人,你就拖到现在才来?!

我不都来了,老毕消消气。陈深侧身坐在桌子边扭头看那个满身狰狞血污的共党同僚,目光温和。

你心里都在想什么?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陈深!

我心里想着你。他重重的回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花生丢到毕忠良面前。

毕忠良皱着眉头,花生骨碌碌的滚了几圈,停在男人手边。

陈深低头又拿起一颗微笑着剥开,别总生那么大的气对身体不好,老毕,你这样嫂子看了也会不开心的。

明知道他是拿对付女孩子那些话来搪塞自己,毕忠良的心却是又痒痒的,带着后脑勺的刺痛鲜明无比。

总之你要再这样偷懒,下次我们就进审讯室说话。

陈深看完审讯笔录上的东西,叹了口气说他不都招了吗,老毕你还要问什么?

毕忠良正在吃陈深给他剥的花生,嚼在嘴里慢条斯理,宰相的事情。

陈深恍然大悟,看来梅机关是真想给这个共党写传记歌颂咯。

毕忠良不为所动,继续拿第二个花生自己剥。

你想知道宰相的丈夫——麻雀的身份样子吧。陈深说着走到犯人面前,摇头拍了拍对方的脸继续说,你看看你,该招的都招了还差这一点吗?知道的话赶紧说出来也能少遭罪。

那个人目光惆怅的闪了一瞬,因为正对着陈深,也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看清这一刹那微妙的震动,之后犯人便扭过头去,血肉模糊的嘴蠕动了一下又闭紧。

陈深回到毕忠良身边,对方把自己剥开的花生又递给他,他吃起来的模样像一种天真无畏的小动物,毕忠良一时间便把目光集中在陈深那边,也没再管这个嘴硬到底的共党。

然后犯人便趁着这点时间咬舌自杀了。

后来查看嘴里的桎梏时才发现可能因为对方用最后的力气死命挣扎,球歪了没有垫住。

麻雀的一切如水滴便融入那片汪洋。


分部的大院里,有一天雨后来了很多野猫,院子里人心惶惶说这里杀的人太多,亡魂附在猫身上来索命了。

毕忠良对这种消息嗤之以鼻,陈深亦然,他甚至会在阳光尚好的下午带着一堆小鱼去喂猫。

这一天他提着口袋下楼正遇上毕忠良,男人看了看陈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陈深皱着鼻子学了两声猫叫。

喵,喵。

小赤佬。

我要是来索命的你怕不怕,老毕?

能耐了啊,毕忠良眯起眼睛一步步向前,直到把陈深困在墙角。

静悄悄的走廊里,好像只剩下彼此的鼻息,陈深推开毕忠良,吊儿郎当的走了。


当所有的回忆都戛然,当所有的纠缠都成了死局,毕忠良没想过怨恨的滋味,他只是一遍遍的回忆起第一次看见陈深握着白金怀表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最珍贵最珍惜的宝物的神情,即便短暂的像一片幻影,也还是久久的烙印在了毕忠良的心里,让他永远都忘不了,让他心底萌生了一寸寸难以言表的妒忌。

嫉妒的占有欲,连同无奈感糅杂在一块,就像毕忠良对陈深的感情一样冗杂扯不出头绪。


陈深想从保险柜里直接偷归零计划却被毕忠良发现,然后有惊无险的度过状况后的晚上,他的焦躁几乎到达了顶点。

他睡得很浅然后做了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噩梦,梦里他看到被绑在刑讯室架子上的人,都是自己。

后来陈深睁着眼睛到了天明,就听到自己办公室的门被人用钥匙打开,而那个人只有毕忠良。

他一骨碌爬起来,毕忠良望着他目光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大清早的,你吓唬我吗,老毕。

毕忠良坐在陈深床边的时候伸手拉开了他的被子,陈深光着的脚踝像瓷器般在半明半暗的室内莹白发光,他的毛发很浅,焦黄的有了色、情的味道。

最后陈深扯住毕忠良的西服,小声怨道:我他妈不欠你的,毕忠良。


陈深看着怀表的模样像对着一位久未相逢的恋人,战场上毕忠良苏醒后看到的陈深也不一样,他手腕上的昂贵手表没了,捧在手里只剩一碗给毕忠良的热腾腾的廉价的馄饨,亦或是更久远前在杭州新兵营的草地上,野花的芬芳蒙蔽了毕忠良的双眼,他看到那个站在香樟树下吹口琴的少年教官纯白的像个异乡人。

可我们都还亏欠着彼此,陈深。


五年后,陈深诧异的在米高梅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毕忠良,当他妥善安顿好布谷鸟离开后,穿过纷杂混乱的人群,他却回头走了个反方向。

毕忠良正走向他,他们面对面的望着对方,然后很快的男人就拉起陈深的手往后门奔去。

老毕……

陈深脸上还残留着坠江爆炸时留下的细微伤口,现在变得纤细颜色发粉,衬着他雪白的肌肤并不突兀。

毕忠良却不一样了,毒药毒伤了他一只眼睛,还有他的神经,所以男人走得有点慢而蹒跚。

陈深微微握紧了对方的手,他们身后的喧闹似乎正在过去消失,就好像两个人一起穿过了一条幽暗绵长的河流,冷彻的河水刺骨的冰凉都慢慢远离,前方那道门对着他们敞开。

或许推开后就是一个新世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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